凡煙小說

第15章 Dolce ondeggiando 溫柔的顫動 (下) (1)

關燈
第二天喻文州他們班一早就集體坐大巴車去了外地,走之前喻文州給黃少天發了個短信,祝了他聖誕節快樂,因為短信內容就短短幾個字也沒有名字和落款,黃少天一早起來還窩在被子裏,便順手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餵我說,你這該不是群發的吧?”

那邊應該是已經上了車,回覆的很快,他回道:“應該不是。”

黃少天納悶地盯著那個應該,心想是自己沒睡醒還是對方沒睡醒,什麽叫應該不是?

隨後又收到一條:“從昨天的群發消息裏直接粘貼過來,只發給了你,算是群發嗎?”

這也算是難得一見的喻式冷幽默,黃少天強忍著窩在被子裏笑了兩聲,隨後就丟開手機繼續睡懶覺了。

隨後的幾天裏黃少天算是過上了他這半年來最閑的日子,每天去琴房溜達溜達練練手,晚上回宿舍大家一起打個麻將聊聊天,時間過得也很快。他朋友圈和微博上加的一些喻文州他們班的同學有人一路在po著沿途的風景和瑣事,幾天下來雖然黃少天和喻文州的聯系並不是那麽的密切,卻還是從社交網絡上對他們班今天到了哪裏做了些什麽甚至連早中晚餐吃的什麽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而喻文州本人卻一直不怎麽發這些,他發的最新一條的時間還是在他們認識之前,也沒有圖片,就是語氣很客氣地詢問有沒有人看到過一個文獻的翻譯,後面跟了個微笑的表情。

他又去看了眼喻文州他們班同學發的班級集體照,他們這次采風的第一站是去了鄰省的海邊,比他們上次去的要遠一些,冬天的海風應該是冷得要命,照片上的人都迎著生冷的海風親密地挨在一起,不少搞怪的人還擺出了有趣的姿勢,他在後面一排找到了喻文州,和張新傑站在一起,這倆人看著和整體畫風特別不搭,雖然兩個人都帶著笑,可站姿和表情都標準的像是在拍證件照似的。

還有其他班級活動的一些照片,裏面喻文州也偶爾有出鏡,黃少天窩在宿舍抱著被子翻看這些照片,覺得裏面的喻文州像是另一個人,他隔著屏幕看著別人眼裏的喻文州,這感覺奇妙而陌生。有一張是他們晚上在列車上打牌,喻文州回過身對著鏡頭比了個V字手勢,眼裏全是狡黠的笑意,看樣子應該是贏了不少回。還有的是有人從俯視的角度拍的,他們一整個班站成了一個高音符號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他把照片放大然後找了好久才找到喻文州站在哪裏。而有的照片他就純粹只是當了個背景,從鏡頭前方的人身後偶爾露出個腦袋,也還是帶著點兒慣有的笑,應該是在和別人交談。

他關掉那些照片眨了眨眼睛,隨後又躺回了床上,都還沒來得及理理自己這滿腦子混亂的思緒,就聽見宋曉一邊丟過來一個抱枕一邊問他:“餵餵黃少,31號晚上去中心廣場的倒計時,你去不去?”

這是他們幾個兄弟班的跨年活動——一起去市中心的廣場倒數計時迎接新年,廣場前一陣子新建了個電子天幕,跨年的時候會在電子屏幕上播放倒數計時和新年祝福什麽的,於是就有人提出了一道去那裏倒數計時的點子,不少人都挺同意的,比如他們宿舍的這幾個。

黃少天撩起窗簾看了眼窗外被西北風刮得搖搖欲墜的幹枯樹枝,想了想到了半夜那寒冷的程度,又想起來他把圍巾落在了喻文州的宿舍,可回來之後他翻遍了櫃子也沒找到其他的,再加上這幾天在宿舍待得太久時間一長就懶得出門,綜上種種,他擺了擺手道:“還是算了吧我不去了多冷啊你們去玩兒吧回來之後我會記得留兩壺熱水給你們的。”

“真不去啊?”宋曉跑過來拿回了自己的抱枕,“那到時候你去哪兒?我記得琴房那天也是要關門的吧?我說你是不是太久沒有休假閑下來幾天就不想動了?”

“差不多吧我已經快半年沒看到過八九點鐘宿舍的頂燈了你懂我的心情嗎!”黃少天頭頭是道地說著,“沒事兒你們去吧。我有安排了。”

“你去哪兒?我記得作曲系的不是都去外地采風了嗎?”鄭軒也好奇地探個頭過來問。

最終這場談話以黃少天“難道他們出去采風我就沒事兒可做了嗎你們對我的人生是有多大的誤解”的吶喊而結束,當然,他們最終也還是沒有說服他一起去。

年末的氣溫也一路走低,可卻也因為太幹燥而遲遲沒有降雪,31號那天宿舍的其他人一大早就跟著系裏的同學出發了,應該是還有別的活動。黃少天一個人在宿舍也實在沒事兒可做,下午他被葉修叫出去一起吃了頓飯,在葉修的教職工宿舍,平時幾個相熟的老師學生都在,他們一起涮了個火鍋也算是紀念了一下這馬上要過去的一年,吃過飯他還興致勃勃地用葉修的鋼琴彈了首聖誕歌,結果曲子剛一結束就受到了多方吐槽,尤其是張佳樂,估計是加上了上次平安夜看演出時的分量,笑得不能自已,一邊拍著他的肩膀一邊說,你還是敲三角鐵的水平更好一點。

黃少天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忿忿道你們這一群鋼琴系的合起夥來嘲我這個搞弦樂的,像話嗎像話嗎!他本以為一向剛正不阿正氣凜然的韓老師會挺身而出替他說幾句話,可萬萬沒想到他還是太年輕,韓老師居然笑而不語沒替他說幾句話就罷了,一向好脾氣的作曲系林老師卻開了口,打趣道代表作曲系發來賀電。

吃過飯又鬧了一會兒也就各自都散了,外面冷得要命,西北風不要錢似的一個勁兒地往人臉上拼了命地蹭,他不太想馬上回宿舍,可他平時去的最多的琴房關了門,一時間他也想不到該去哪兒。

寒風呼嘯中他瞅著一放假都沒幾個活人的教學區,看到路口跟他一樣在風裏受凍的貝神的雕像的時候他感到了些許安慰,甚至還想要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拍拍貝神金屬做的肩膀,但礙於對偉人的尊敬,最後他只是湊過去和寒風中臨危不動的男神拍了張合影,貝神的發型一如既往的亂中有序,而他的則被這不要臉的風徹底刮成了一個鳥窩。隨後想起來他還落了幾本書在通宵自習室,剛好這邊也順路,他就邁了步子往那邊走,打算把書取回來。

冬天天黑得早,他從葉修那兒出來的時候學校的路燈就已經亮起來了,將要落下去的最後一點太陽的輪廓在天邊遠遠地掛著,仿佛眨眼間就要徹底黑下來一樣。迎著餘暉有群鳥飛過,黑色的剪影和光禿禿的樹枝一樣讓這個傍晚顯得更加的冷清。平時不少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現在也是黑漆漆一片,總有琴聲傳出的琴房樓也是一片死寂。

遠遠地望過去,整個學校裏似乎就只剩了他一人。而在這麽漆黑又寒冷的冬夜裏,唯獨開著通宵自習室的那一棟樓,還亮著燈。白熾燈的燈光透過玻璃窗子照出來,他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幾乎每天都要在這裏待到很晚,每天到了圖書館關門的時間,通宵自習室就會湧進來一大批人,他們無聲地推開門找座位拿出書本坐好,整個過程都安靜而無聲,而到了十二點之後會走一批,再晚一些會再走一批,等到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的時候,原本不相識的幾個人說不定還會搭伴一起走。

路上的話題也聊不出什麽花樣,無非是為了什麽這麽用功的念書,今天看的內容裏哪兒有槽點說出來一起樂一樂,告別的時候說拜拜,然後第二天依舊在通自見。

而他經常是最晚走的那幾個人中的一個,有時候喻文州會和他一起,有時候不會,因為按著喻文州的話來說,通自教室的光線太亮了人太密集,讓他在這兒寫作業趕論文他可以,但是要在這裏認真寫曲子,他就有點吃不消。

“我懂我懂,大作曲家都是要在黑夜裏自己點一盞光線不太好的煤油燈然後奮筆疾書的,你想想看啊黑漆漆靜悄悄的深夜全世界就好像只有你一個人醒著的感覺,多寂寞多帶感多適合寫曲子啊!可是你第二天是怎麽堅持著爬起來的?有秘訣嗎和我分享分享啊?”

當時天氣還沒這麽冷,他們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黃少天越說越帶勁最後幹脆就直接開始勾肩搭背了,那會兒的他倒是沒有現在這些個心思,動作做起來那是一個水到渠成,他邊說還邊煽動似的擠眼睛:“有沒有有沒有?說來聽聽嘛!”

而當時喻文州說了什麽,他有點忘記了,但是他當時的神情,黃少天卻一直都牢牢地記著,因為身邊的人總是會帶著點兒笑聽他講話,然後回答的時候會微微側過來看向他,那個眼神會讓他想到樂曲中用空靈的長笛來表現的春日裏剛破冰的河水,沈靜卻溫柔,緩慢而綿長。

想著些不著邊際的事情,他已經走到了自己常去的那個通自的門口,那是個很大的階梯教室,他的座位在後面比較高的位置,教室裏只有零星幾個人,也都是熟悉的面孔,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有人擡起頭來看,發現他進來,也只是點點頭,又繼續去看書。

黃少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個位置是以前畢業的學長給他的,學校的通自座位數量有限,不可能人人都有,因此也經常有人來串著坐,但只要不動原本桌子上的東西一般也沒人會介意。黃少天的桌子上堆著幾本厚重的單詞與文法書,還有幾本他們專業的課本和看完沒帶走的雜志,他把東西整了整,這才露出原本的桌面來,木頭桌子上有以前的主人用筆或者小刀留下的字跡,寫的無外乎是些考研加油考試加油的自勉的話,學生換了一撥又一撥,可這些寫在這裏的願望,卻都總是大同小異的。

都是對未來對美好的期許和向往,又能有多大差別呢。

他從口袋裏摸出耳機來,戴好以後隨便翻了本書來看,這幾天他一直在單曲循環著一首曲子,前些日子去正式錄音前,他和喻文州一起合奏的,那首參賽曲目。

曲子寫好後又改過很多版,他們也一直在練習,但這中間大多是他自己單練,或者與張佳樂配合合奏,喻文州作為作曲者,更多的是作為旁觀者來聽,再提出修改意見,便不經常擔任給他做伴奏的職責。

但正式錄音的前一天,準備從琴房收工的時候,他卻叫住了準備把琴收起來的黃少天,他拉開鋼琴的琴凳,攤開了早已熟爛於心的曲譜,對他說:“少天,我們一起再練一次吧。”

黃少天點點頭,把剛剛擰松了的琴弓再次緊上,然後想起了什麽似的,從書包裏摸出錄音筆打開放在鋼琴上,說道:“我有預感這會是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個版本,留個紀念。”

“歷史意義?”喻文州笑著反問,黃少天也不再答話,只是笑,隨後喻文州撫上琴鍵,樂曲開始。

其實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如果喻文州不是學作曲的,他也是演奏系,那麽他們會有無數個更早相識的機會,他們能夠在同一個舞臺上合奏,會一起參加無數個演出,會在數不清的時間與日日夜夜裏一起排練一起打趣一起被指揮敲腦袋,如果座位相鄰,他們或許還能在演奏的間隙迅速地交換一個眼神,共用一個譜架,他翻譜子的時候,喻文州會幫他用琴弓把書頁戳回去,再相視一笑開始下一段的演奏。

那些設想虛妄卻又異常真實,他有的時候會隱隱羨慕著那個根本不可能的假設,音樂對於他而言意味著什麽,能夠同臺演出又意味著什麽,這些意義他自己早已不想再分辨,可那些卻又是百分百的不可能,雖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但想起來,卻總會有些遺憾。

可遺憾歸遺憾,他喜歡著的卻是現在這個,和他相識不過半載,卻每一處都最為合拍的,學作曲的喻文州。

這些時日以來最熟悉的旋律在耳邊縈繞,鋼琴的伴奏如同無形卻著實存在的微風,巧妙地穿插在弦樂時而高亢時而輕柔的旋律中,那些所有已經過去的快樂與不甘,前進路途中不斷積累並共生著的苦痛和勇氣,被音符一幀幀的具體化,他一直認為音樂是記憶最好的載體——就如同他不會記得八歲那年他做過什麽壞事兒說過什麽傻話,可他卻記得,八歲那年暑假拉《夢幻》的時候,窗外有煩躁的蟬鳴,頭頂有轉個不停的吊扇,原本虛幻緩慢的音符在他的演奏下顯得有點兒焦躁,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擡頭看向墻上的掛鐘,還要練一個小時才能出去玩。

不同的曲目裏,各自保留著他的不同時期不同的記憶,那些回憶會在熟悉的旋律每一次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帶給他如同時光穿梭一般的感覺,聽到四季組曲的冬的時候,他會想起初練的時候正是炎炎盛夏,看他練的著實無趣的魏琛索性把室內的空調調了個最低溫,師徒倆一起被冷風吹的直打哆嗦一邊沒個正經地在空調房裏尋找關於寒冬的靈感;聽到門E的時候,他又會想到,第一次學這首的時候,老師開玩笑道,今天我們不再像以前一樣苦大仇深了,我們來感受一下有錢人的生活……

那些過去的記憶和音符穿插在一起,早已數不清到底是誰更為珍貴。

他和喻文州一起練過很多曲子,他也給他演奏過很多曲子,可他卻一時間想不起那些和喻文州有關的記憶,唯一記得清楚的,卻總是演奏時和演奏完,都能感受到的,從鋼琴的位置遞過來的溫和如一的註視,像是在說,他一直在聽,他也一直都在。

那時候他想,或許從今以後,他每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甚至都不會想起這首樂曲本身所包含的那些以他為藍本的,他自己的故事;相反的,他可能會更多的想到,自己第一次在琴房拉起它的時候,因為心口那澎湃的幾乎要洶湧而出的感情,而不得不停下來的回憶。

耳機裏的樂曲在最輝煌的頂點如同浴火涅槃一般結束,而鋼琴的聲音也隨之淡出,如同所有的湍急激流都會匯入大海,而所有與之相映襯的人生中的不平事,也都會同樣堙沒在時間裏一樣,最後都只是一片沈寂。

這一次他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從耳機裏聽到了凳子挪動的聲音——合奏結束後,他們都沈默了一陣子,像是馬上不能從那些旋律裏掙脫出來似的——隨後喻文州拉開琴凳,他起身擁抱了他。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懷裏還抱著琴,所以喻文州也只是輕輕地攬過他的肩膀,短短一個動作不過幾秒就結束,他握緊了手裏的琴弓,調整好表情笑著望過去,卻發現這一次他沒有看懂喻文州的眼神。

不是以往演奏結束後那種溫和的讚許,也不是欣喜的訝異,而是一些他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陌生的眼神。那一刻他覺得他是不是從剛才的合奏裏聽出了些什麽,但轉念一想,能聽出什麽呢?這是他寫的曲子,他自然什麽都知道。

可是他也什麽都不知道。

這樣的感覺讓黃少天幾乎覺得是壓抑卻又有些新奇的了,從前魏琛教他的時候總說,對於創作者和演奏者來說,真誠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技術外的因素,沒有人會喜歡虛偽做作的作品和演繹,那樣的東西連自己都打動不了,更不要說去打動別人。

這話說起來很容易,但真正做起來就知道有多難,就好比一首表達歡樂輕快的心情的曲子,在無數次反覆,無數次被單獨每個小節每個音符挑出來指導糾錯之後,想要重新在演奏的時候拾起那種單純的喜悅的心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黃少天一直都是真誠的,他對於自己的演奏和學習,一直都無比的真誠。

所以在他的演奏越來越能夠收放自如的現在,當他拉完最後一個音符的時候,琴弦在他手指下保持著最後一些細微的顫動,而剛才那些音符和旋律像是無形的繩索,將他那一顆在樂曲中袒露無遺的心臟細細密密地包裹起來,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小節,都勒得他生疼。

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情緒能夠對樂曲的影響至此,也不曾想過,對一個人的喜歡,能夠讓自己也在意到這個程度。

於是他還是咽下了那一瞬間幾乎差點脫口而出的很多想說的話,最後也只是擡起手關掉了錄音筆,對他說我們去還鑰匙吧。

他眼前的那本書有些無聊,來來回回講的都是些他早就爛熟於心的東西,而耳機裏也是熟悉的旋律,他不用聽不用看也能自己在腦內構建出一個完整的版本來,再加上冬天的教室裏暖氣燒得很足,溫度很高,沒一會兒他就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感到自己像是站在高山之巔演奏,獵獵的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眼睛都幾乎睜不開,而他的琴聲卻沒有停,那被高山險峰切割的支離破碎的風聲都成為他手指下流淌出的音符,山巔顫抖的樹葉,林中驚起的飛鳥,流雲飛快地從頭頂飄過又回來,湛藍的天空與他G弦上纏繞的絲線是一個顏色,小小的共鳴箱像是裝進了整個高山峽谷的回音,他揚起的弓尖似乎能戳破天幕,將這整個世界都翻轉,都顛倒,都重來。

他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休止不停歇地拉著琴,日月星辰風雨潮,每一樣都是他手下能夠隨意操控的旋律,每一個都是他最擅長的音符。

他停不下來,也不知道要怎麽才停得下來。

就好像他這一生就只需要一個人在那裏,將那些琴聲全部從心臟最深處挖掘出來,卻只能演奏給這永遠不能給他同等回應的無聲世界,更是永遠都換不到一句讚賞的話,和一個理解的眼神。

他第一次那麽的想要停下來。

夢中的景象他過於真實,當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讓他從中驚醒的時候,一時間他都分不清自己這是在哪兒,那些高而空曠的峽谷與天空從眼前驟然消失,那些像是著了魔一般的琴聲也停了下來,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向了叫醒他的同學。

“怎麽了?”他低聲問道。

“其實沒什麽事,不過今天不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嗎?剛好這教室裏也沒別人,我們幾個一起來跨年吧?”說話的那位是今年已經二戰的考研黨,去年覆試被刷了下來,今年從沒有見到他十二點之前從通宵自習室回去過。

“對呀,估計全校的人都出去瘋了,我們在這兒聚一下也是一樣的。”這是個要跨系考研的人,專業不對口,每天都在啃著晦澀難懂的專業書,大多數時候看起來眼睛都是灰暗的。

黃少天這才清醒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偌大的教室裏走得就只剩下了五個人,而現在還有五分鐘就要到零點,大家索性也就都不看書了,都圍著坐了過來。

“好啊,你們想要怎麽跨年,一起倒數嗎?”黃少天想起鄭軒他們的活動,忍不住笑了起來,而對面的同學像模像樣地從包裏摸出幾根不知道什麽年月的蠟燭,說道:“幹脆我們點個蠟燭,來許願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同,但由於條件簡陋,最後那僅剩的三支蠟燭是夾在一個空了的咖啡易拉罐口被點燃的,而因為人多蠟燭少,為了讓每人都能有一個許願的機會,所以還有人貢獻了兩支煙。

他們圍在一起,把蠟燭和煙都仔細地在那個已經空了的易拉罐上插好,小心又認真,就好像這樣子許下的願望就真的能夠實現似的。他們學校附近沒有鐘樓,自然也聽不到零點的鐘聲,於是就拿出手機開著時間,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往下一年靠近。

打火機點燃了蠟燭和香煙,明亮的火光和淡青的煙霧混雜在一起,黃少天有些感慨,他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新年,是在這樣的方式和場合中度過。

“開始吧?”

“好好我先來!我的願望是能考上研究生,找到好工作,然後——”

“哎哎,說出來本來就不知道靈不靈,你還一個人說那麽多?”

“換我換我,我想能申請到好學校,明年一切順利。”

……

“該你了黃少。”

黃少天聽著他們的願望,看著自己的面前的那根蠟燭,彎了彎嘴角笑了起來。

他其實也可以和大家一樣,說一說對明年的自己來說最重要最現實的願望,目前看來,他無疑是希望能夠去到一個好學校,繼續學習深造,或者說他想要在專業領域取得更大的進步之類的……

可是他不想。

這些事情,不管哪一件他都不想把希望寄托在這樣可能純粹就是圖個心理安慰的願望上,人固然是需要願望,需要期待,需要來自外界的力量的,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卻總是忍不住,想要能夠自己掌控的多一些,再多一些,他想要全部都靠著自己,把那些願望一個一個都實現。

而那樣即使最後失敗了,他也是不會後悔的。

而他除了這些,也還是有一些自己心裏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那興許才是可能和他的努力程度無關,需要靠許願來寬慰自己的一個“願望”。

“哎這真是,早知道要這樣許願,我就提前列一個願望清單然後把它們都念出來嘛!這麽突然地許願,我想要的那麽多,完全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唉唉,人心苦不足,你們都說的那麽學術,我說點不一樣的好了,可是這蠟燭許願真的管用嗎管用嗎?你看這蠟燭都快滅了!”

“快滅了你還不快說!”

“咳咳,好吧好吧,我就隨便許一個……”黃少天清了清嗓子,閉上眼睛配合地雙手握在一起,沈聲道,“我呢……我就希望大家的願望……不管是什麽最終都能實現吧。”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那一瞬間方才夢中的空曠景色從眼前一閃而過,隨後他看到了喻文州,就似乎真的近在眼前似的,沖自己微笑。

他想,雖然他現在不在這裏,但是他還是比任何人都想讓喻文州的所有願望,都能夠一一實現。

時間從不因為任何美好的事物而停留,也不因為任何痛苦而加快,手機上的電子鐘同樣一分一秒地走過了這一年的最後幾分幾秒,當所有數字清零的時候,他們一起吹熄了蠟燭摁滅了煙頭,互相笑了笑,說希望大家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或許校外的不遠處有著因為新年的到來而璀璨綻放的煙火,更遠一點會有市中心的新年鐘聲,也許這時候有相愛的人緊緊擁抱,也有人在說著別離,同樣的還有人許過了願望就繼續投入了新的一天的努力中去,而黃少天卻在新的一年剛開始,準備收拾自己的幾本書回去的時候,接到了今年的第一個來電。

他急匆匆地收起書本從教室裏走出去,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接起了那一通來自喻文州的電話。

“餵餵?文州新年快樂啊!”他像是有點兒心虛似的先開了口,隨後聽到那邊的人似乎是有些驚訝又無奈地笑了一笑回答道,“少天,這明明是我先打來的,你就不能讓我先說嗎?”

“哎呀都這麽熟了你還跟我在意這個……幼不幼稚!”黃少天倒是有些義正言辭了起來。

“新年快樂,少天。”那邊喻文州沒理他的調侃,平靜地說道。

電話裏有那麽一瞬間的沈默,黃少天心裏有很多話想要和他說,可是能說的,卻都不是他想說的。

“你在哪兒呢?”喻文州問道。

“我?我在通自外面,剛剛和幾個同學在裏面點了蠟燭還許了願,我現在把之前留在那裏的書帶著準備回去了,外面太冷啦你們那兒呢?你們現在到哪裏了?”

“許了什麽願?”喻文州聲音裏有點兒笑意,似乎是不太信他也會做這種點蠟燭許願的事情,“我們今天本來計劃爬山,可是天氣預報說會有降雪,上面就封山了,我們就得多待一天。他們剛剛在外面倒計時跨年。”

“你沒去?”黃少天一邊說著一邊夾著書往外面走,校園裏空無一人,就只剩路燈孤零零地亮著,路上哪裏都是光禿禿的,看起來冷清的很。

“外面很冷。”喻文州解釋道,“而室內有火爐。”

黃少天想象了一下喻文州窩在燒得很熱的火爐邊給自己打電話的場景,沒忍住笑了出來,隨後他聽到那邊亂哄哄地一片聲音,又問道:“怎麽了你那邊兒?”

“外面好像下雪了。”喻文州說著從火爐邊上的沙發裏站起身,走到了窗邊去。還在外面鬧騰的同學們都歡欣鼓舞地仰頭看著天空,雖然他在室內,但也還是一起擡了頭去看——漆黑的夜裏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但是卻有無數帶著些晶瑩剔透的微光的雪花,從天上旋轉著落了下來。

是很美麗而寧靜的景色,這就是新的一年的開始了。

雖然還是有點怕冷,但他還是走到了門外去,並沒有和其他同學一樣在雪中互相追逐打鬧,他就站在屋檐下,用空出的那只手去試著接了一片雪花。

他剛從室內出來,手指的溫度太高,那雪花剛剛碰到他的指尖就化成了水珠,他問道:“你那邊下雪了嗎?”

“沒有,一直在幹刮風,都快吹成臘肉了。”黃少天有些遺憾的語氣從那邊傳過來,“我剛走到路口貝神的塑像那裏,哈哈哈現在他的發型挺符合當前的天氣的。”

那個塑像喻文州自然也記得,聽黃少天這麽個比喻他也笑了起來,他那邊大概是在往宿舍走了,一邊走嘴裏還哼著個調子,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就只能聽到他這邊隱隱的人聲鼎沸,和黃少天那邊風聲中有點兒不著調的哼唱聲。

“唱什麽呢你。”視唱練耳拿過全年級第一的喻文州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不是吧你沒有聽出來?自新大陸!自新大陸啊!”那邊的黃少天似乎很是受傷,喻文州即使沒看到他也能想象出他瞪了眼睛看起來很不可置信的樣子,“你居然沒有聽出來嗎?!”

“啊……”喻文州遲疑了一下,“是因為後面聲音太吵,我聽不清。”

這個回答勉強讓黃大師滿意了,隨後他說道:“上一次聽這個,還是和你一起去海邊的時候。”

那時候他站在海邊的夕陽下拉琴,琴聲有些生澀,可是背景卻是恢弘而壯麗,整個人似乎都像是要融進天邊去了一樣。而現在想起來,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似的。

“時間過得真快。”喻文州說道。

“我也想看下雪啊……今年都還沒下雪,好像最近天氣預報也沒說有雪,早知道我就混進你們班,和你一起去了。”

這樣的景色我也想和你一起看,所有有意義的,美好的,值得紀念的一切,都是想和你一起分享的。

可這些話,他卻不能說。

“我到宿舍樓裏了,這裏面信號不太好……”

他還以為剛才是因為信號不好,所以沒聽到喻文州的回答。

“對了,還沒問你新年願望許了什麽呢。”喻文州岔開了話題,隨口問道。

這回換黃少天沈默了,他站在剛剛因為聲控燈而亮起來的走廊裏,長長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可現在是晚上,那扇窗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光亮。

“我的願望啊……還能有什麽,就希望你一切都好。”黃少天因為自己的那一點兒心思,將喻文州單獨挑了出來放在前面說,卻隨後有些心虛似的加快了語速迅速地繼續道,“我也一切都好,魏老大老葉還有張佳樂我們宿舍的那些家夥,也希望他們每個人都好。”

而走廊裏的信號實在太差勁,喻文州在那邊就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幾個零星的詞語,什麽好,都好的,讓他有些哭笑不得,難不成他說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沒等他詳細問黃少天,那邊就說道:“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去睡覺吧,我回宿舍去了。文州新年快樂。”

而他也只來得及又回了一句新年快樂,隨後信號就斷掉了。

雪越下越大,喻文州站在屋檐下,將手機握在手裏,因為通話時間有些長,手機後殼都有些發熱,在這冰天雪地裏就感受的更加明顯,仿佛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冷的,所有有溫度的生命都籠在了這一片冰雪之下,遠處同學的歡聲笑語他也聽不真切,而就只有這剛剛掛斷的一通電話,是這寒冷冬夜裏唯一的一點兒真正的溫暖。

他沒有馬上回屋子裏去,站在那裏拿手機刷了刷網頁,看到一張黃少天晚上傳上去的照片,就是他電話裏說的,在狂風中顯得異常合稱的貝多芬的雕像和他自己的合影,路燈下的雕像看起來有種溫暖的金屬色澤,不管什麽天氣都巋然不動,而一邊的黃少天就不是了,一頭短發被吹得東倒西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